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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小菜场,两家分道扬镳。秋生娘说,没想到,玉宝攀上了高枝。秋生一直讲玉宝单纯,这叫单纯。秋生不耐烦说,嫁的好,不是蛮好嘛,难道还希望玉宝不幸福。秋生娘说,不要讲大话。自己儿子,旁人不了解,做娘的还不晓嘛。秋生说,不要讲了,听了心烦。秋生爸爸说,林玉宝不简单。秋生娘说,是吧。一家门被拿捏的服服贴贴。秋生冷脸不语,拎着提篮,跑的飞快。秋生爷娘,在后面追,追的气喘吁吁。回到家,秋生把提篮往台上一放,进卧室补觉。
泉英出来,不明所以,笑说,受啥气啦。秋生娘愠怒说,人家为抢年货,儿子新妇齐上阵,我们家可好,就两个老不死在拼命,还过啥年,不要过了。泉英笑嘻嘻说,姆妈又误会我了。秋生娘说,啥。泉英说,姆妈一直讲鸭子、鸭子,我早上回娘家一趟,拎了一只来,搁在面盆里。秋生娘微怔,顿时转怒为喜。秋生爸爸说,还是泉英有办法。
泉英笑笑,转身回房,坐在梳妆台前,打开盒子,挖半指甲盖雪花膏,在手心搓了搓,慢慢往面孔上抹,忽然说,秋生。没人理。又叫了一声,秋生。仍旧没人理。泉英笑着说,那爷娘,真是喂不熟啊。再看镜子里油润的颊腮,自言自语说,秋生,我们来日方长,是吧。安静半晌后,泉英站起,走出卧室,关掉日光灯,窗帘没拉开,一片昏暗,秋生翻了个身。
玉宝来到人民广场,一眼看到乔秋生,坐在石凳上,饼干掰成块,喂鸽子。玉宝走近说,我来了。乔秋生把剩余饼干,往远处一掷,鸽子扑簇簇飞起,掉落两三根羽毛。秋生没多话,搓搓手,直接打开提包拉链,取出一个信封,鼓鼓囊囊。递给玉宝说,这里有一千三百块。玉宝接过,没响,捏起崭新的纸币,开始点数。
秋生说,玉宝幸福吧。玉宝不搭腔。秋生说,潘逸年对玉宝可好。我听到些关于潘逸年的传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秋生说,还是不讲吧,婚姻里,两个人难得糊涂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秋生说,我又不忍玉宝蒙在鼓里。秋生说,玉宝,玉宝,我该哪能办。
玉宝认真数完钞票,松口气说,没错,是一千三百块。连信封一起放进手提袋里,起身说,我走了。秋生说,我先前讲的话,一字未入耳是吧。玉宝说,讲啥了。秋生心底不愉快,板起面孔说,潘逸年的桃色新闻,要不要听。
玉宝盯着秋生,目光火焰猎猎,终是一黯,销于灰烬,想想平静说,十个月前,我刚回上海,就在此地,秋生亲口承认喜新厌旧、移情别恋。让我从天堂跌进地狱。再没有哪则桃色新闻,比这更让我痛苦了。秋生说,玉宝。玉宝打断说,不用讲了,我不想听,我也不在乎。钱准备好就打电话给我。秋生说,玉宝,听我解释。玉宝说,再会。
大年夜,潘逸年返回复兴坊,走进门洞,就是灶披间,一股煎炒蒸煮的混合香味,扑面而来。挤满上下隔壁邻居,斩骨头、剁肉馅、炸丸子、熬猪油、磨刀板磨出火星子,汰菜水龙头哗哗响。潘家妈在剐鱼,潘逸年说,姆妈。潘家妈抬眼说,总算回来了。潘逸年说,玉宝呢。潘家妈呶呶嘴说,那不是。玉宝揭开锅盖,铲点浓油赤酱,潘逸年走近说,烧的啥。玉宝笑说,红烧肉。抬起铁铲,送到潘逸年嘴前说,尝尝咸淡。潘逸年说,味道正好。吴妈过来说,夫妻两个快走,不要妨碍我烧八宝鸭。潘逸年拉着玉宝手上楼。逸文逸青在看电视,听到动静,走到门前招呼,阿哥回来了。
趁三人讲话,玉宝把行李箱拎到房里,再到浴室,往大脚盆里兑好热水,毛巾、汰头膏、香肥皂也摆上,换洗衣裳搁旁边。潘逸年进来后,玉宝说,先汰浴吧。潘逸年心生暖意,淡笑说,好。
玉宝在灶披间,学吴妈烧八宝鸭,顺道切姜拍蒜打下手,逸文过来说,阿嫂,阿哥让去一趟。玉宝汰了手,往楼上跑,潘家妈说,那阿哥寻玉宝做啥。逸文说,不晓得,总归有事体。潘家妈说,真是忙里添乱。逸文只是笑。
玉宝到浴室,听听没水声,叩两下说,有啥事体。潘逸年说,帮我拿一件套头衫。玉宝记得先前拿过了,没多讲,去大衣柜里,拿出一件,再到门口,拧开一条缝,把衣裳递进去,哪想到,潘逸年接过衣裳的同时,握住玉宝手腕,一并带了进去。
浴室里重新响起水声,灯未曾开,但靠北有扇大窗,镶嵌青色玻璃,阳光透进来,不明不暗,渐渐,蒸腾的热气糊了窗,变成毛玻璃,雾蒙蒙的,印出两只女人的手印,微微颤动,上下打滑,忽然一双大手,从后面伸来,摁覆住女人的手印,十指交扣,紧密纠缠,似有笑声,又似私语,撩拨着人心。
吃年夜饭时,潘逸年的发脚微湿,刮过胡茬,下巴微青,显得神清气爽。玉宝换了一件白色绒线衫,头发也汰过。众人围桌而坐,心照不宣。潘家妈说,吴妈,一道来吃。吴妈解了围裙,坐定。潘逸年拿来一瓶红酒,一瓶五粮液,逸青负责开盖,潘家妈斟上五粮液,举杯敬天地,敬祖宗、敬故人、也敬离人。
潘家妈含泪说,今年是好日节,除逸武,总算一家团聚。逸年从香港回来,还娶了妻。让我宽慰不少。接下来,就轮到逸文了。逸文眉眼带笑,没响。潘家妈说,逸青呢,明年毕业后,趁年轻,努力工作,像老大看齐,过个两三年,人思想成熟了,再谈恋爱不晚。逸青也没响。
潘家妈说,吃吧,尝尝吴妈和玉宝的手艺。潘逸年说,玉宝烧的小菜,是哪几样。玉宝说,红烧肉、糖醋鱼,我烧的。潘逸年说,就这两样。玉宝抿抿嘴唇。吴妈说,本来还要烧油爆虾、四喜烤麸、炸春卷。人不晓到哪里去,我见迟迟不来嘛,我就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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